首页 > 音乐知识 > 戏曲 > 戏曲论文 > 正文

论现代京剧《红灯记》的音乐美

现代所谓的“红色经典”不知何人首先提出的。“红色”似乎是指以前革命斗争与革命政权之象征。中国历来以红色为贵、以黄色为尊。从天安门城楼的红色城墙到大红灯笼高高挂,从民间的大红剪纸与春联,到鲜艳的五星红旗,再到大红的退休证,红色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国民均以红色为荣,红色为贵。“经典”自然是艺术中的典范之作了。把现代京剧《红灯记》列为红色经典是最确切也不过了。《红灯记》在内容上表现了革命年代的斗争历程与前赴后继的斗争精神;在形式上则既保留了传统京剧的韵律美,又在唱腔旋律上赋予了时代新风,同时,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作为现代京剧创作比较早期与领先的一个剧目,创作者在对西洋乃至整个世界音乐了解与掌控的基础上,把和声、配器、复调等手法与西洋乐器组群及交响思维很好地融进全剧的整个音乐结构中来,成为“中西音乐合壁”一个十分成功的范例,从而实现了我国京剧音乐史一次十分成功的飞跃与革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现代京剧《红灯记》剧本虽然是由沪剧移植过来的,但是她经过了京剧程式的成功改造脱颖而出、焕然一新。她由北京中国京剧院改编,在音乐唱腔方面,基本上是根据传统京剧音乐打造,保留了比较深厚的京剧传统。但是,由于是现代戏,所以必须要适应与迎合现代生活以及现代人审美情趣与欣赏习惯,这就要在传统与现代的秤杆上找到其平衡点。下面就对一些唱段、配乐作些简要的分析。

首先,李铁梅唱腔《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可谓家喻户晓,脍炙人口,想当年大街小巷到处洋溢着“我家的表叔……”的哼唱声。此段运用明亮的【西皮流水】板式,短小精悍、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流传深广。但也必须对传统的【西皮流水】作一些改造,在一些细节上下功夫,才能取得如此的成功。例如,在腔格上尽量运用北京音。虽然传统旦角原就是以京音为主的,但有一些京音的腔格,由于传统戏上运用多了,不免使人感到那些传统味儿。如旋律曲调上的四、五度进行,就是北京话在旋律进行上的特点,现代戏唱腔上有时恰恰需要避免之。典型的如“表叔”两字原来mi⌒la-sol的腔格是四度上行腔格,前字的上声摆得非常的好。但正因为这种传统腔格运用较多,而现在将“表”字改用小三度上下行迂回的腔格mi⌒sol-mi,这样后一个“叔”字高音do的阴平声就更精准些,又可避免传统的韵味。还有像“没有大事”的“大事”两字,是两个连续的去声字,按传统的腔格是决计不能“一顺边”那样摆法的,这是京韵大鼓等北京曲艺或戏曲中常用的。现在完全按照北京话声调来安排,听来就非常的顺畅和亲切了。还有“奥妙”两字用了些小腔,表情意义就很足。在乐句的落音上,基本上是按旦角【西皮】板式上句落la下句落sol的格式,但上句又常常打破常规的落音。如“又不相认”的“认”字上句落在mi音上;“齐声唤亲人”的“人”字上句落低音la 上。如果一对上下句不按常规的落音,就仿佛形成了通常的起承转合四句形式,听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少了些叙事的味儿多了些抒情的味儿。

李玉和首次上场演唱的“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唱段,可以看出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虽然运用了【二黄快三眼】但与传统的很不一样。因为要交代交通员小心行事,因此,开始时的起腔与传统【二黄】就不一样,而且两句话用较为低沉的旋律,特别显得语重心长。实际上这并不是【二黄】调式,而是【反二黄】调式低五度的旋律曲调,到了第三句时才转为【二黄】正调,树立起了英雄人物正面的音乐形象。其间有的用腔也颇高,尤其是“赤胆”的“胆”字上声,运用“高呼猛烈强”的字调特点,把“胆”的内涵发挥得淋漓尽致。同样,最后结束时“共产党员”的“党”字上声,也是直冲云霄,充满着主人公正气凛然的气概。

李玉和唱腔《浑身是胆雄赳赳》是一段【西皮二六】板式,这种稍偏慢的【西皮二六】就显得非常的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由此,想到了《空城计》中诸葛亮唱的那段著名的“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西皮二六】唱腔。当然,诸葛亮面对敌人表面上显得悠闲自得,实际是藏恐于心的。而李玉和此时不但显示出面对敌人“浑身是胆”的气魄,还要面对女儿用暗喻交代事项。故而唱到“浑身是胆”时,同样充分利用“胆”字上声“高呼猛烈强”的字调特点,用高音予以充分的发挥。可见,凡上声字均用高调发挥,实际上就是传统唱腔中,上声可用高摆处理运用的典范。在唱到“小铁梅出门卖货”时,语调亲切而含义深长。特别是“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句,运用了巧妙的调式转换,使“一语双关”的语气更为突出。所以,同样是一段【西皮二六】,经过细心而巧妙的安排,无不加强了唱词的语气,使每一句唱词的涵义,都得到了恰当的发挥。该“雄赳赳”的地方挺胸昂首,气宇轩然、气贯长虹,该面对向女儿交代事宜之时,也在“双关语”中,表现出对儿女的柔情深意。

《红灯记》中最能打动观众心灵的,就是第五场痛说革命家史这一段了。先说说配乐,有资深的京剧音乐家刘吉典创作的配乐,非常的京剧化与民族化。一方面刘氏早年任中央戏剧学院音乐组组长,后一直任中国京剧院艺术室音乐组组长,精通琵琶、三弦等弹拨乐器,因而在《红灯记》配乐中对弹拨乐器运用,有着诸多精彩的发挥。例如,第五场“说红灯音乐”:

例一

整个配乐较为平坦、流畅,不但非常的京剧化,而且也十分的器乐(特别是弹拨乐器)化。既不喧宾夺主,又似乎蕴藏着一种力度,一种能量,很适合衬托念白的语气表达。此段配乐也是《红灯记》全剧衬托音乐的主题。在后面“痛说革命家史”中,它又以稍许变奏的形式出现。当念到革命雄起的时候,出现了进行曲式的音调与节奏,点题非常的鲜明:

例二

接着,先是八分音符,后面是更为细碎的十六分音符模进,情绪也层层上推,至“都上大街游行啊!”时,又出现了翻高四度的进行曲式音调,最后再慢慢地渐轻下来隐退结束。此时,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正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观众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李奶奶那勾人心弦的激情独白,这种极具戏剧性的场面把整个剧情推向了炽烈的高潮。紧接着李奶奶演唱那段高亢激昂的“血债还要血来偿”唱腔,用高调门(G调)的【二黄原板】,字字铿锵,力透纸背,尤其是最后的【垛板】斩钉截铁地“要和敌人算清账”。李铁梅听后紧接着演唱“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这是用的D调【二黄原板】及【垛板】。像这种前用高调门【二黄】后接常规调门【二黄】的做法,是四、五度调的转调,这在传统唱腔上是没有的,不能不说是一个创举,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第八场李玉和演唱的“雄心壮志冲云天”是整剧的主要唱腔。运用【二黄】成套板式,开始的【导板】在幕后演唱。这样,“狱警传,似狼嚎”用低沉的音调,制造了一种监狱内阴森恐怖的环境。然后,“我迈步出监”上场,尤其是“出监”两字用了极高的腔,显示出人物音乐形象无比壮烈的英雄气概。然后,至【回龙】前在强烈的音乐锣鼓配合下,李玉和用精彩的“蹉步”等动作,既表现了受刑后身体的虚弱,又刻画了内心那种坚强不屈的精神。当【原板】唱到“抬头远看”时,拖了个大腔,然后在渐快渐强十六分音符极速的推动下,出现了歌曲“大刀进行曲”的音调,似乎是李玉和看到了昔日在战场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战斗场景。这时整段唱腔也由革命现实主义的描述,转为革命浪漫主义的展现。【原板】转入了【慢三眼】。首先,这种板式的转接也是传统中没有的,确是一种创举。其次,又运用了【二黄】与【反二黄】转接的调式变化,加强了主人公对“新中国如朝阳光照人间”的憧憬与向往。然后的【原板】转入叙述段,最后在强烈的【垛板】推动下,唱腔拉散且干脆利落的结束全段。

以上演员在演唱上也是兼收并蓄地综合运用了多种流派腔调。例如,李铁梅以传统梅(兰芳)派为基调,因而显得明亮大方,具有鲜艳、光亮的音乐形象。但是,在具体的细节上,根据人物的特征又糅合了程(砚秋)派的深刻与荀(慧生)派的表情等,使之在明亮的基础上,更具有多侧面的人物色彩。李玉和的演唱在李(少春)派基础上,更是综合了高(庆奎)派、余(叔岩)派等流派特点,使整个唱腔既稳重、得体,又时有闪光、爆发的地方。而最值得称道的是李奶奶的演唱,虽也具有传统老旦醇厚的韵味,但更多的是根据人物性格作了较大的突破,因而人物音乐形象十分生动感人。

总而言之,《红灯记》的音乐创作是十分成功的,唱腔配乐看似比较传统,但实际正是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根据现代戏的要求,加以细致地的调整、安排与创新。尤其是十分注重唱词的词意表达,常常是根据唱词的特定涵义,适当地、恰如其分地加以发挥。可谓处处有依据,字字有来历。在曲式结构上常也是根据唱词内容加以调整,合情合理,决不无的放矢,具有水到渠成的效果。因而使人感到整个唱腔不仅很传统、很典范,中规中矩、京味十足,而且,根据剧情场景与人物性格特征,在唱腔与音乐设计上,进行大胆的突破与革新,“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符合现代审美理念与价值信仰。这就是此剧成功的秘诀。

专栏作者
  • 微笑
  • 流汗
  • 难过
  • 羡慕
  • 愤怒
  • 流泪
责任编辑:贺绍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