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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业师荣剑尘

荣剑尘先生是满族(镶黄旗)瓜尔佳氏,名荣源,后改荣勋,字建臣,艺名和顺,后用剑尘,斋名“三乐庐”。北京西郊健锐营人,生于1881年(清光绪八年壬午九月二十九日),1958年病逝于北京,终年七十六岁。

1947年我十四岁时拜荣先生为师,课业四年之久。1952年,我出师回津后,在本市各茶园和剧场演出单弦、联珠快书,1956年参加红桥区曲艺团。过去曲艺界皆知荣先生“门户紧”(不收徒弟),在我之前只收过一个记名弟子谢叔良(后改名舒扬,他是单弦谢派创始人谢芮芝先生的儿子)。当年有几位已有艺术成就的单弦演员曾几度要拜荣先生深造艺业,皆被婉言谢绝。荣师收我为徒,的确事出有因。我的父亲李琴盦是中医大夫,精书法,擅古琴,一生酷嗜曲艺,对岔曲、单弦和联珠快书尤为爱好。他不仅能唱,还能写,他常常与荣先生在一起切磋技艺,几十年来过从甚密,终成契友。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也渐渐地爱上了单弦,学会了两三段岔曲,从那是荣先生就很喜欢我,不厌其烦地教我唱岔曲,所以我得以在1947年夏天拜师,并到北京受业。在课余时荣师常讲些曲坛轶闻和自己的从艺经历,下面我把自己所闻所见的有关荣先生生平与艺术生活追记如下,以示对先师之怀念,并为曲艺研究提供参考。

一、出道结义生死兄弟

荣剑尘幼年曾在健锐营的功房习武,练弓刀石,马步箭、掼跤等,与此同时还上私塾攻满汉文字。健锐营一带有几处八角鼓票房(八角鼓是当时曲艺曲种的总称,所包括的曲种有岔曲、相声、单弦、联珠快书、琴腔、荡韵、北板大鼓、马头调、双簧、古典戏法、拆唱八角鼓等。据前辈艺人讲,清乾隆皇帝恩准八旗兵丁唱岔曲并颁发龙票,始有请票、走票、票房、票友)。荣剑尘的家离票房不远,他常去听“过排”(演唱排练),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艺术的种子,在十二三岁时即能唱一些时调小曲,他的嗓子甜脆圆润,小曲唱得很好。十四岁开始走票,最初只唱一些时调小曲如《反相思》(戏丫鬟)、《后娘打孩子》、《十二重楼》、《叹清水河》、《罗章跪楼》等等。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人对他说:你怎么尽唱小曲呢?这种曲调难登大雅之堂,挺好的嗓子学点别的。他深受启发,遂改学北板大鼓。而后,他向健锐营一带的八角鼓名票庆后庵、高俊山先生求教,学岔曲、单弦、联珠快书和拆唱八角鼓,兼习三弦、琵琶。他资质非常,勤奋好学,潜心于学艺,几年后成为健锐营一带数的上的八角鼓票友后起之秀。

当年北京城里的子弟票友以“三高”自居(身价地位高,演唱技艺高,自命清高)有些人看不起城外票友,说他们唱得“野”,有时候走票碰到一块儿,城外票友收到城里票友的刁难和讥讽,因此城外票友多不进城走票。荣剑尘为了深造艺术,把旁人的歧视讥笑丢到一边,走进城来虚心向城里的名票求教。首先在艺术上诚恳帮助他的是他的一位远房旗兄,西城八角鼓三弦名票德润田先生。德润田也是瓜尔佳氏,名德茂字润田,生于1873年,比荣大八岁,曾任禁卫军职务,精武技擅长掼跤,为人耿直,与单弦大师德寿山先生是至友,为德寿山伴奏多年。德润田是荣剑尘进城后的第一个伴奏者,以后与沉云澄合作。沉云澄曾在电台播放过长篇单弦《十粒金丹》,他的徒弟有果振文、穆海亭、杨大钧等。(当时北京有两个德润田,又都是三弦名宿,一位住东城,一位住西城,故分东城德润田和西城德润田。东城德润田是三弦名家马砚芳的父亲。为荣剑尘伴奏的是西城的德润田。)

荣剑尘通过德润田的介绍,拜识了当时着名的八角鼓票界巨擘、联珠快书宗师奎松斋先生(奎先生行六、人称奎六爷)。奎六爷调门子大,没材料的不教,必须品德好的有早就的才教,他教的学生都是六场通透的(也有叫六场通头的,即弹、拉、唱、说、打、变。“打”指的是皮鼓、堂鼓、铙、钹、小锣等。)荣剑尘受到奎老先生的器重,在奎先生的教诲指导下,深得八角鼓之“三昧”。同时还观摩了许多名票的演出,如曾处(曾永元,他写作了很多的岔曲如《反秋声赋》、《反赞剑》、《反紫绶金章》等,单弦有言前辙的《杜十娘》、言前辙的《金不换》等),还有水斗德子(水斗德子是外号,其名字不祥,因他唱《金山寺》最好,尤其‘水斗’一节最为拿手,故叫水斗德子)。这使荣剑尘的艺术虽不成熟但提高了一大步,在城里的八角鼓票界争得一席之地。

荣剑尘不仅得到了奎先生的传授并跟其走票,还结交了几位好友,如三弦名票李镒山(相声演员李伯祥的伯祖父)、谢永祥(即谢芮芝)、王金有、高玉峰,还有三弦名票庞玉山等。他们常在一起“搬杠”,有时为了一个典故、一个字音,或是一个牌子的唱腔和板眼,会争得面红耳赤,这使荣剑尘在艺术上获益匪浅。因此,大家成了真挚的朋友,并由李镒山主盟,与谢芮芝结为金兰之好。荣、谢同庚,二人一生都只此一盟,后来二人又分别成为荣、谢两派单弦创始人。在1958年,两人在这同一年里先后谢世,真可谓同心同德,同志同道,同生同死,实为曲坛一段佳话。(连载第一回至此,第二回请在下期杂志继续欣赏,谢谢各位关注!)

二、刻苦学艺编演新曲

辛亥革命清王朝覆灭,旗籍人丁钱粮被免,荣剑尘从京西健锐营移居城里北新桥。这个时候很多子弟票友下海作艺,荣也带艺投师,拜当时北京曲艺艺人明四先生(明永顺)门下,成为明四先生开山门单弦大徒弟,取艺名和顺。其后明四先生又收单弦徒弟有阿鉴如、阿铁山(他俩是亲兄弟,阿鉴如的儿子也唱单弦、秦腔,名广少如)、俄剑泉、常澍田(艺名和康)、秀翠峰(艺名和善)。

单弦这门是“彩鼓相连”,彩是变戏法,鼓是鼓曲,即单弦这个门户可以收变和唱的徒弟。明四先生在收荣为徒之前,就收过一个变戏法的徒弟。明四共兄弟三人,都是唱大鼓的。明五爷外号“花鞋明五”,是常澍田的父亲,常拜他四伯父为师,先唱大鼓,后改单弦。

清末民初之际,八角鼓子弟票友多是带艺投师,在此以前曲艺门里没有单弦门户,后来的一些单弦艺人多出自当时北京两大门户,一是西城的明永顺,一是东城的程久斋。程久斋的徒弟有文焕亭(程树棠的父亲)、叶树亭、金小山(玉小山,是程树棠的岳父)、白小山、谢凤台(谢芮芝的二弟)、谭凤元等。

荣剑尘正式作艺时正是单弦、联珠快书极盛时期,精英荟萃于京门。如东城的单弦名家全月如,西城的单弦巨擘德寿山,还有群信尘、叶树亭、桂兰友、阿鉴如、阿铁山、荣华庭等等。荣剑尘刚开始艺术生涯就面临着众多强将,他说:“好馆子我进不去,赚钱的堂会傍不上,我只得在小馆子和分钱不多的堂会演出,勉强维持生活。我认为这些唱单弦的是我的‘影壁’,而不从自身艺术去考虑。又想,我这样混下去,要是为赚钱吃饭就不乾这个了。可是,不乾前功尽弃,乾,怎么乾?这档事我多日苦思莫解,最后,我想出来,人家为什么成名?是因为人家都有自己的‘活’,全月如自编自演《审头刺汤》、《坐楼》等节目,他在段子内吸收了京戏的‘四平调’、‘西皮’等曲调,故风靡九城。德寿山自编了很多《聊斋志异》的节目,独树一帜,称之文明单弦。桂兰友自编《钟馗嫁妹》、《冰灯火判》等。叶树亭自编《画皮》、《青凤》等,都颇受观众欢迎。自己呢?唱的节目是传统的一般大路活儿,都是人家不唱的旧段子。我终于悟出来了我艺术上的缺欠,得出一个道理:要乾,就得出人头地的乾,必须有自己的‘活’。”

于是荣剑尘横下一条心,一边勤学苦练,一边不懈地潜心写作新曲目。他得到了谢芮芝的无私帮助,又有德润田、李镒山、庞玉山在音乐唱腔设计上给予的支持。最初改编整理的几段传统节目如《武十回》,一般传统唱法是四本,他改编为十本;《翠屏山》改为五本;《蝴蝶梦》一般传统只唱“扇坟”,多为一本,他改编为四本;《杜十娘》改编为五本等。有了自己改编的作品,演出后逐渐得到观众赏识,颇感自慰。他说:“有些传统单弦节目多有神怪邪僻之说,只是博得一笑,无甚益处,由此意念出发,选材取义必寻正源,设词必求整洁,立意必须正大,要惩恶扬善,补助社会教育之不足,如此作法艺术才有价值。”他一边演出一边仍埋头写作,先后写出《卓二娘》四本,一、二本为江阳辙,三、四本遥条辙;《细候》四本;《青蛙神》两本;《连香》五本;《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四本;《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四本,尤求辙;《金玉奴棒打无情郎》四本,一、二本人辰辙,三、四本中东辙;《沉香床》(即《金不换》)四本,一七辙;《风波亭》一至八本;《五鬼闹判》两本;《摩登遗恨》两本;《水莽草》四本;《胭脂》五本等三十余部作品。

荣剑尘对艺术刻意求精求新,虽然他的唱腔唱法还未有突出的特色,但与其他的单弦唱法有了一定的区别,终于在北京曲坛上初露锋芒。

三、誉满津门单弦大王

约在1914年,荣剑尘第一次来天津演出,在西南角三泉茶楼上只演了两天就返回北京。一年后再次来津,在一个澡塘子楼上的茶园演出,勉强演了十多天,就默默无闻的回京了。

他提到两次来津演出失意的事儿时说:“天津怎么这么难唱?为什么打不火!后来我自己琢磨出来,北京唱单弦的先后在天津上演,观众口味高了。我自己的艺术虽然有点儿成就但不精,稍有点名气我就沾沾自喜,这是两次失意的原因。我立志十次下天津,非要载誉返京不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服人家的艺术之专,学人家的艺术之长,非下苦功夫迈过他们。”

荣剑尘潜心学艺,博采旁收,精心揣摩每一个段子的细微情节,进一步研究以声传情,唱出人物的风采神韵。运用唱腔表现人物复杂的内心活动,除了字正腔圆、悦耳动听,还有绘声绘色地把观众引入意境。因为他有纯属的武功基础,吸收了京剧的表演动作,加工提炼成符合单弦的表演。每一个动作的设计既符合人物身份,又能体现舞台艺术美,形体动作分出文武老少、生旦净丑,面目表情分出喜怒忧思悲恐惊。为了更好地发挥他的表演特长,他大胆地革新,将场面桌向台口左边移动二尺余,向台口后移一尺余,他表演正站在台口中心,扩大了表演区。为使人物更形象化,他增加了一把椅子,根据故事情节,人物可坐在椅子上。这一创举使故事情节加深,突出了人物思想感情和人物之间的变换,增加了表现力,有助演唱。今天看来移动场面桌,添一把椅子是无足轻重的事,可是在旧社会曲艺界有一套陈规,除武活外和必要移动时,其他不得乱移动。荣剑尘当时移动场面桌、加椅子的确不容易,遭到同行一些冷嘲热讽,而他对此若无其事,反而增加对艺术创新的信心。

他塑造岳飞、王佐、鲁达、武松、钱秀才、细候等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特征的人,都能准确的把握人物思想感情,处理得极有分寸。如《武十回》中武大郎的动作,他借鉴了京剧的“走矮子”,使武大郎在几个不同的情节上动作造型极为恰当。用走矮子动作绘声绘色地把武大郎唱活了,同时又衬托出武二郎的高大形象。以简单的手势唱作结合,情景交融,使人物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观众眼前。

另一方面荣剑尘改革创新唱法。单弦传统唱法多是半说半唱,或是散板唱法,他结合自己清脆刚劲,高低兼备的嗓子,突破了旧唱法的规律,在琴师的协助下改成以原板为主的唱法,加强了音乐旋律,取消曲牌的散板部分,在原来的写作格式基础上创作出新的句数,使其节奏更加严谨。除了“靠山调”、“云苏调”、“怯快书”等保留半说半唱的唱法外,又有他自己独到的艺术处理。为了充实单弦的曲牌,他将北京民间流传的《军歌儿》吸收到单弦的曲牌中(《军歌儿》又叫《军乐歌》、《得胜歌》),将原腔调加以润色,使其符合单弦的音乐旋律。他演唱这个曲牌时,手持小茶盅击打前奏和拍节,这是他的一个创举,并成为他演唱风格的特色之一。荣剑尘把《军乐歌》吸收到单弦里来,琴师庞玉山在板门,过板儿,托衬(即前奏、间奏、伴奏)等音乐设计上曾助过他一臂之力,为单弦开创出一个新曲牌。

而后,为了“乐亭调”(又叫“铁片大鼓”)这一曲牌的唱腔与唱法,荣剑尘不辞劳苦的和他的琴师庞玉山先后两次到乐亭县拜师学艺,向当地乐亭大鼓民间老艺人杨宝升先生求教,并为其伴奏拉四胡,庞玉山操弦。回京后与庞玉山反复研究“乐亭调”的唱腔,分出起板的两句和伴奏、数句儿、甩板、上下两句大腔、上板的唱腔和伴奏,形成一套完整的艺术,既不失“乐亭大鼓”的风韵,又与其他单弦演员唱得“铁片大鼓”截然不同。他演唱“乐亭调”时也手持小茶盅击打前奏、间奏(用瓷茶盅代替铜制的鸳鸯板)这个曲牌颇得观众的赞赏,几十年来脍炙人口,被誉为荣派“乐亭调”。再一个就是“靠山调”,曲牌加“波浪鼓儿”这是他的发明。由此可见他对自己艺术的完美是何等的认真,倾尽心智。勤奋终于使他在北京曲坛上成为新兴的单弦演唱艺术流派——荣派。

约在1926年左右,荣剑尘第三次来津,在南市燕乐升平演出,真是一炮即火、誉满津门被称之为“单弦大王”。

他先后与京韵大鼓王座刘宝全、白云鹏,梅花大鼓名家金万昌,相声名家张寿臣等在津各名园同台多年;后在仁昌、华声等广播电台演播,他在天津演唱几十年经久不衰,是天津观众喜爱的曲艺艺术家。他一生六十年艺术生活,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天津度过的。

他对我说过:“我这份儿单弦能在天津站住了脚,与天津听众诚恳真挚的栽培是分不开的,他们将了我一军才使我懂得上进,天津观众不是瞎捧人,他们是真懂得唱儿,他们从艺术、文学上给了我多方面的指教。我们之间原是听主和唱手的关系,几十年来成为知心的好友。如天津的大书画家孟广慧、马家桐(景含)、徐宝如,还有张学铭先生诸公,他们不吝赐教使我受益匪浅。”

四、自立门户 “福厚堂荣”

荣剑尘说:“有一年我来津演出住在交通旅馆(荣来津演出必住交通旅馆55号),有一位老观众常来找我聊天,这位观众姓吕,是乾军装的,有一天他说:‘以前何质臣唱单弦其中的放焰口(是学和尚念经)有独到之处,得到天津观众的好评。荣老板你的放焰口不如何质臣,应下一番功夫。’我根据天津这位观众提议才认真研究焰口,此后在北京先后结识了两位大和尚,一位是红门寺茂林法师,一位是香界寺檀月上人。学放焰口有两年之久。”以后在表演“放焰口”时琴师击打法鼓、钹,荣先生自己击打手磬、木鱼,别具特色。有一次有数位僧人莅临剧场听放焰口,听毕向荣合十赞叹不已,连称神韵、晚年他演出放焰口时请几位演员助演打击各种法器。有一年在南市新声戏院演《武十回》放焰口,有于德海、冯书田(变中国戏法的老艺人)等人助演,荣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轰动曲坛。

1934年,荣剑尘在天津泰康商场三楼歌舞楼演出,当时是刘宝全“攒底”,张寿臣“倒二”,荣剑尘“倒三”,荣每场演出必先唱一个岔曲,而这个时期改唱“现岔”(现岔是即景生情,现场现编现唱的岔曲),荣唱“现岔”是以褒贬张寿臣作为题材,其歌词具有雅谑诙谐的情趣,令人回味无穷。荣唱完,张寿臣上场,观众以热烈的掌声等着听张寿臣对荣的回击。张寿臣又以荣为题抓现挂。(“现挂”是现场随机应变的抓包袱)。他们的“现岔”、“现挂”,文雅风趣幽默,特受观众的欢迎,早晚两场必有新作,从不雷同,有相当一部分观众每日专为荣、张的“现岔”、“现挂”而来。当时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的马富禄、马连良得空必来歌舞楼坐在最后一排听他俩的“现岔”、“现挂”。

有一次,荣剑尘的“现岔”对张寿臣的玩笑开得重了点儿,可是“包袱”特响,张寿臣上场不慌不忙,“垫话”说起来写请帖的款式和词句,当说到写作寿请帖时,张寿臣说:“作寿的请帖特有讲究,给父亲庆寿要写‘某月某日家严六十寿辰,假座某某饭庄,请光临’等等,要是儿子的生日就不能这么写啦,应该写‘于某月某日敝人贱辰,请光临’等等。您呐要记住,爸爸是寿辰(臣),儿子是贱辰(剑尘)。”

“拴拢子”是荣剑尘的夙愿,多年来他寄人篱下参加别人承办的“拢子”,受尽了承办人的盘剥,谁也不敢过问承办人是多少钱应的堂会,堂会演出后不知拖了几天才随意的“赏赐”几角钱。想不在这份“拢子”乾,可一时有难找到合适的地方。每一场堂会演出承办人从中渔利将近一半,荣对此很气愤,深有感触的对庞玉山说:“二兄弟,有朝一日咱们要是行了,一定栓一份拢子,即使做不到‘均杵儿’(平均工资)也叫他肉肥汤也肥,叫大伙儿都吃饱了。”几年后果然有了成就,实现了这一夙愿,荣剑尘请来了他的契友谢芮芝、李镒山、庞玉山研究要“拴拢子”(“拴拢子”是指组织成立曲艺班社。“拢子”是圆笼,内装乐器和道具等。“拢蔓儿”是曲艺班社的名称。拢蔓儿又分两种,一种是专业艺人,一种是子弟票友,艺人拢蔓儿皆用堂号,如“六顺堂”、“福雅堂”、“洪亮堂”、“宝全堂”等,子弟票友皆以四字文雅的词藻来命名,如“雅俗访贤”、“醒世金铎”、“义乐会友”、“集贤雅音”、“正俗遗风”等等。)荣剑尘独资购买了一些乐器和应用的道具、红缎子的围桌椅帔等等,筹备就绪后又定准日子“贺拢蔓儿”(请本行同道祝贺)。他的“拢蔓儿”叫“福厚堂”,主要演员除他自己外还有高玉峰、谢芮芝的对口相声,郭荣山王金有的拆唱八角鼓双簧,大茄子的滑稽大鼓,刘全德的铁片大鼓,小广子(佚名)的耍花坛子等等。弦师有李镒山、德润田、庞玉山、李光武。“挑拢子”(伙计兼捡场)的是佟老八,名叫佟志厚,他是相声演员佟大方的八叔,他给荣剑尘检场跟包几十年,直到解放后。

福厚堂设在西井胡同,在大门框上挂着一对木刻红漆金字“福厚堂荣”的牌匾。自建立以来业务兴隆,专应军阀、政客、遗老、商贾的大喜寿堂会,艺人们的收入比其他的“拢子”艺人的收入高两倍多。荣剑尘说:我们在份儿上虽然分大小份儿,但是悬殊不能过大。故此同人协力同心搞好演出,皆大欢喜。为了联系业务又安装了电话,可见福厚堂业务之昌盛。

福厚堂曾和莲花落名家徐狗子合作过一个时期。福厚堂还代堂会的主家请过指定的演员,曾请过北板大鼓名家贾凤翔、王宪臣,东城调名家姜兰田等等。福厚堂红极一时,后因世局不稳也就停办了。

1940年以后,北京曲艺界很萧条,小型曲艺场所因业务不景气,加上苛捐杂税,难以维持,多有歇业,曲艺艺人的生活十分清苦,荣剑尘忧心忡忡。他经过一番筹划集资开设了一个小型曲艺园子,又请了几位股东投资,场址选在北京东城原东安市场北头西门旁楼上(后改绸缎庄)场名叫“小上海游艺社”。荣剑尘为了开设这个曲艺场所日夜劳心,亲自参加该园子内外、舞台上下应用的一些设施的设计,前排座位一律是沙发椅,中后排是硬席,也较为舒适,成为当时较为时髦的曲艺场所。1940年冬季小上海游艺社开幕,约请曲艺名艺人上演,如相声张寿臣,拆唱八角鼓郭荣山,戏法快手刘,联珠快书葛恒泉,相声谭伯如,单弦谢舒扬等,荣剑尘“攒底”。小上海游艺社日夜两场座无虚席。后台管理是连小坡(京韵大鼓连幼如的哥哥),前台管事杨二、舞台捡场王一,弦师有韩德荣等。荣剑尘演出了一个月他亲自请出谢芮芝到小上海游艺社唱单弦“攒底”,同时又更换了几位演员。他每月都掉换新的力量,加强演出阵容,故小上海游艺社的业务很好。荣曾说:“我开园子不是为了我自己多赚钱,而是要让大伙儿都能赚上钱。”

小上海游艺社在北京红火了一年多的时间,因前台业务管理用人不当,亏损很大,被迫停业。荣剑尘因此病倒,一度外人传言他死了,其实是受了极大刺激得了轻微的精神病,医治了三年之久才康复,重登曲坛。

五、自强不息焕发青春

荣剑尘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尊师爱徒,热心助人。他每月都要去给他的师父明四爷请安,并送钱物,逢年过节就更别提啦!年年都给明四爷作生日庆寿。明四爷过世后,是荣剑尘给发的丧。

常澍田是荣剑尘的师弟,他早年唱大鼓。有一年他应了天津的演出,也收了“包银”,定准了日子去天津。明四爷说:“天津那有个刘宝全,你敌得过他吗?你去是白耽误功夫。打算去天津就唱别的,你先退了包银以后再说。”于是常费了很大的周折退回了包银。常澍田问明四爷:“我不唱大鼓唱什么?”明四爷说:“改工唱牌子(即单弦)。”常说:“我会的不多呀!”明四爷说:“这没什么,我带你去找你剑尘师哥去,跟他要‘活’”。荣剑尘对四爷说:“您乾嘛还跑一趟,这您放心,我兄弟要什么‘活’我给什么‘活’”。对常澍田改工唱单弦给了一定的帮助,后来他成为单弦艺术常派创始人。

谢芮芝早年与高玉峰合作多年说相声,高、谢的相声别具一格,饮誉京津。他俩是相声大师万人迷(李德扬)的带拉师弟。高玉峰脾气古怪,对谢芮芝不够恭敬,谢对高再三容让,逆来顺受。荣剑尘看不下去,曾劝说高玉峰多次,后来高玉峰患了半身不遂,谢芮芝只得歇工。荣对谢说:“你别说相声了,改改工吧,你单弦功底比我好,又能编写节目,唱单弦吧。”谢芮芝不忍改工,怕伤了高玉峰的心,说:“大哥,等他好了,或者以后再说吧。”这个时期谢芮芝的生活条件很差,他宁可在家里受窘也不和别人搭伙说相声,以后荣剑尘又两三次建议他改工,直到高玉峰病故后,谢才对荣说:“我不是不愿意改工,前边有您和澍田,我再唱单弦显着不合适。”荣说:“这有什么呀,个人唱个人的,唱单弦的越多越好,咱们这行的道儿才越宽,要是没有人唱,那就完了!你呀,改工唱单弦可别守旧,创出一条自己的路来,你有‘口’上的底子(指相声)再研究点儿新活儿,准成。”谢芮芝接受荣剑尘的提议和艺术上的帮助,经过自己苦心钻研,终于创出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形成谢派单弦,与荣、常鼎足之势。

荣师课徒,采用启发、诱导、因人施教的方法。他知道我幼而失学,就在练功和家务外每天教我练字临帖,有空儿还给我和他的外孙子讲一些历史、文学典故。他说:“唱单弦的人要有书卷气,叫人家一看像个念书的人。但还要真念书,写一手好字。要知道胸中无书很难唱好,要多读书才能长本事。”今天我能拿起笔写字,全赖于荣师的教诲。

在教唱时他说:“先学‘岔曲’是遵法而入;次学‘腰截’以奠其基;转学‘快书’(联珠快书),心板扎实,手口如一;后学单弦以通其道。岔曲、腰截儿是单弦的基调,使学者韵味正、行腔圆,发声吐字准确;快书是练节奏,练嘴上的功夫,身上脸上好看,手眼一致,有了这些基本功再学单弦就不难了。”我就是按照这样的程序学的。与此同时还学习武功,如站架、踢腿、拉云手等。

我刚到北京不几天,荣师就带着我出城,到西直门外三贝子花园附近的朝阳庵茶馆听“过排”。八角鼓票友在这个茶馆演唱历史悠久,每月是逢五排十的日子都“过排”,班头是赵俊亭先生。荣师给我一一介绍这些前辈师长:恒四大爷(韩洁远)、德二大爷(德润田)、德四大爷(德俊峰)、叶三大爷(叶绍光)、金大爷(金小山)、赵二叔(赵俊亭)、秀六爹(秀翠峰),师哥果振文、王毓真、穆海亭等。与前辈们见过而后,便听“过排”。听完“过排”在回家的路上,荣师说:“这不是光为了叫你听听,要学会听,要学会品味,要学、要练、还要看,眼不能穷,耳不能穷。”凡朝阳庵茶馆过排的日子,他有功夫就带我去,后来叫我自己去听“过排”。我在这个时期观摩了很多前辈演唱的单弦、陆瑞卿的联珠快书,陈月坡的琴腔等等。

而后荣师带我去哈德门外花市三条三友轩茶馆、护国寺内东海茶馆、西直门内沟沿儿古月轩茶馆、庆平轩茶馆,听东西城票友“过排”。他说:“不论谁唱的都要仔细听,好的要听要学,不好的也要听,知道他的毛病,自己要防止。”

荣师经常对我说:“上台要心平、气平、手稳、眼准。忌‘慌’、‘愰’。演唱时慌,容易心浮气躁,慌神也容易出错儿。唱词、唱腔、动作、感情节奏都要瓷实,愰是不准确不扎实的意思。”荣师授课时,不怕劳累,不嫌麻烦,不仅一字一句、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的教,而且教一个段子还有把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性格、心理、感情、故事出处、时代背景一一讲说清楚。

记得我学《胭脂》时,他取出《聊斋志异》先按原文讲一遍,并教我背熟原文及判词,然后逐句的讲解,最后才教其唱法。他说:“这是受之于心,命之于口,唱出来才能‘披买卖’(指进入角色)。不是把唱腔唱对了为止,要唱出‘七情’来,同一个牌子其唱法不同,就是因情行腔,达到声情并茂,才能唱谁像谁。”他还说:“跟我学别学我,要唱出你来,将来唱得有了年份了自然就走到破法而出,这非一日之功。”

荣剑尘一生雅好很多,对花鸟鱼虫都很有研究和心得。他说:“这些玩物当然陶冶性情,更要紧的是从这些玩物中汲取艺术营养有助于演唱。”他对古玩字画兴趣更浓,富收藏,喜爱旱烟袋,购置了十数只大小不等的名贵烟袋,最长的三尺余,短者盈尺,以为雅玩。他还喜交文人学士,与名画家溥佐先生等为好友。他说:“他们是我的好友,又是我的老师,我从他们的字画中得到的启发很多,使我演唱的意境更上一层楼。”

荣剑尘一生不倦的坚持单弦演唱,创新、奋斗了六十余年。在本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他的艺术进入鼎盛时期,曾在南京、汉口、沉阳、江西、等省市演出,晚年的艺术造诣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

解放后在党的文艺方针指引下,荣剑尘焕发了艺术青春,以对党的文艺事业的热爱和赤诚,积极培养青年一代,这时他先后收了十多个亲传弟子。他以自强不息的精神,积极配合党的各项政治任务,参加演出。在建国后第一个国庆节时,他编写并演出的《天安门颂》;抗美援朝时期他积极的参加捐献义演,自编《鸭绿江上仇》;配合公私合营他编写并演出了《喜事重重乐满怀》。此外还创作了历史题材的新作《红娘子》、《拳打镇关西》、《火烧草料场》、《武松打虎》等。

1953年,荣剑尘参加了中央广播电台说唱团并任艺术顾问。1954年当选为北京西城区人民代表,同年随团先后两次来天津在中国大戏院演出,这是他对天津观众的最后奉献。

他曾先后在中央实验歌剧团、总政文工团、南京前线文工团、中国京剧院、艺术师范学院讲学任教,为文艺单位培养新生力量、做出了较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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