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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水云,沧浪飞鸣——记南宋浙江琴派创始人郭沔

宋代,由于帝王们的喜好和提倡,琴在文人士大夫中间十分盛行。例如,宋太宗赵匡义身边就有一个被称为“鼓琴为天下第一”的琴侍诏朱文济,还别出心裁地下令将七弦琴增为九弦琴。宋徽宗赵佶也嗜琴如命,曾专门设立“万琴堂”,收集各地名琴如唐代的“春雷”琴,后徽宗当了俘虏,此琴落入金章宗之手,被其作了陪葬品入墓。北宋名仕崔遵度(954-1020)善奏琴且著有《琴笺》一书。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和文学家范仲淹(989-1052);北宋文学家、史学家欧阳修(1007-1072)也均有弹琴识音这一功。北宋大儒朱熹更是不但善奏琴,而且著有《琴律说》等有关琴与音乐理论的文章。还是一批依附于名士但艺术上颇有成就的清客,他们由于演奏风格、理论主张、师承渊源的不同,可以分为京师(汴梁)、江西、两浙等琴派。正如北宋正和(1111-1118)年间成玉磵《琴论》中所说:“京师、两浙、江西,能琴者极多,然指法各有不同。京师过于刚劲,江西失于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另佛门中也不乏弹琴的高手,如上述朱文济门徒、京师的和尚慧日大师夷中,及再传弟子越僧义海等,弹琴活动也持续了100多年之久。

与上述不同的是,南宋时期出现了一个布衣出身,且几乎始终度着清贫生涯的弹琴大家——郭沔(1190前-1260后)。郭氏字楚望,浙江永嘉(今温州)人。南宋理宗(1225-1264)前后,郭沔终生未仕却以琴艺闻名于世。嘉泰、开禧(1201-1207)年间,郭在临安(杭州)一个爱好奏琴的官僚光禄大夫张岩家里当清客。张氏收藏有北宋宫廷所藏古谱——《阁谱》,还有各地通行的诸多“民谱”,这些对于郭沔开阔眼界,广泛学习传统,提高艺术修养收益甚大。郭氏住在张家期间与诸多琴家交往频繁,其中不乏一些身居高位的人物,如抗金名将、曾任宰相的韩侂胄及司农卿杨瓒等,更有一些造诣精深的琴人聚集在他们周围。郭沔在整理旧谱、提倡创作、传授琴艺方面颇为时人推崇,还和张岩合编韩侂胄家祖传古谱和民间琴谱,集成《琴操谱》15卷。开禧三年(1207年),宰相韩佗胄为了收复失地,免得每年向金人交纳数以万计的“岁贡”,发动了“开禧北伐”。这次战争以失败告终,南宋政府答应了金人的无理要求,用韩佗胄的头和岁贡三十万两签订了“和议”,引起朝野震动,群情激愤。宰相韩侂胄被杀,张岩因御史章燮奏劾而被贬。郭氏也因此离开了张家,从此过着漂泊隐居的生活。郭沔曾居住在湖南衡山附近的小山村时,遥望着九嶷山云雾蔽日与潇、湘两水的奔涌际会,顿生满眼风雨、国破家亡之感,胸中积淀着的创作激情由此喷发。有感于朝廷的腐败、时代的黑暗,愤笔疾书写下了《潇湘水云》《泛沧浪》《飞鸣吟》《秋风》等名曲。尤其是《潇湘水云》被认为是作者爱国主义思想和艺术性、技巧性都达到最高境界之作,成为我国音乐遗产中非常优秀的琴曲之一。

《潇湘水云》最早刊印于《神奇秘谱》(1425),其题解为:“是曲也,楚望先生郭沔所制。先生永嘉人,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以寓倦倦之意也。”九嶷山位于湖南境内(今湖南宁远县南),传说是贤王舜的葬地,所以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成为崇高贤明的化身。而潇、湘两水正汇合于山处,作者泛舟于雄浑回旋的河水之中,不禁触景生情,感概万千,创作了这首富于强烈爱国主义的乐曲。现存此曲的版本已多达50余种,据《神奇秘谱》标为10段:1、洞庭烟雨,2、江汉舒情,3、天光云影,4、水接天隅,5、浪卷云飞,6、风起云涌,7、水天一碧,8、寒江月冷,9、万里澄波,10、影涵万象。到清代,又发展到18段,包括引子与尾声共4大部分。

乐曲一开始犹如船桨轻轻划过水面,一下、两下那清澈的五声音阶划奏的泛音,引出了轻盈飘逸相差八度的两个角音,仿佛作者身处空朦山水与薄雾缭绕的优美意境之中,一种爱国的情怀油然而生。这个八度角音核心片段后来就发展成为乐曲的主题。接着,这个核心音型片段不断承递、展衍,旋律伸长连绵起伏,作者情感也由此波澜跌宕。第3段标题由古人评为“弦合处亦谓天光云影”而来。之后,出现了琴家们所称的“水云声”——旋律在低音区上下徘徊,节奏紧凑闪赚,又充分发挥了琴的滑、颤、吟等技巧,这种描绘自然水云涌涛之音,似乎是作者目睹山河破碎而产生的呻吟痛苦之声,达到了以景带情、情景交融的境地。下面几段则是主题的各种形态的展示,从音乐的各个侧面来丰富自然景观与人物形象的交相辉映。第6段“风起云涌”,古人又评为“至此为满天风雨”,说明潇湘合处的水云已达到了“风雨密布”的程度。奏者则充分运用了琴上的散音、按音、泛音的不同色彩及大幅度的吟猱音,制造出了风起云涌、奔腾翻卷的奇伟景象,也着力抒发了作者爱国忧民的政治抱负。接下来音乐渐渐趋缓,“水天一碧、寒江月冷”,一派“万里澄波、影涵万象”的景像。最后,出现了变化再现的“水云声”,在一连串下行泛音的音调声中结束全曲。似乎意味着作者胸中的波涛风云由此平静了下来,剩下的惟有言之不尽的惆怅和报国无门的叹息。

《泛沧浪》是一首抒情的小品。体现了《楚辞》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情感。此曲通过上下句式的歌唱性旋律,不断地陈述与变化,似乎描绘了作者泛舟于大自然的河泊之间,听着船夫们的劳动号子,表现出自然与人充分融合的“天人合一”的逸致来。

《飞鸣吟》据《神奇秘谱》解题为“是曲者不知何人所作也。然曲之趣,言鸿之为物,知秋而难宾,呖乎霄汉,决云万里,浩翔四海,其志何大也!故壮其势而寓焉。”因而后人认为此曲为《秋鸿》的引导之曲。而《秋鸿》(一说是明朱权所作)的旋律苍劲浑朴,节奏跌宕起伏,取意于鸿雁振翅高翔之意,这种写景寓意表现了作者的旷达之志。

郭沔作为浙江琴派的创始人,其门人有刘志方曾传琴艺于毛逊(字敏仲)、徐宇(字天民)等,形成一个独具风格的七弦琴流派,后人称为浙派。当时就有人评论道:北宋宫廷所藏古谱——阁谱的原貌,风格偏于“刚劲”;江西派所弹谱本比阁谱“声繁”,风格偏于纤丽;两浙派兼有两者之长。可见,浙派在理论和实践上均主张创新,反对墨守成规,因此在琴坛上有较大的影响。刘志方,浙江天台人,作有《忘机曲》、《吴江吟》等曲。《忘机曲》取材于《列子》中海翁与鸥鹭的故事,规劝人们不要存有害人之心。有人认为此曲与后来的名琴曲《鸥鹭忘机》并无直接的渊源关系。毛逊,字敏仲,浙江严陵人。初学江西派,后从刘志方改为浙派。他于南宋淳祐、宝祐(1241-1258)年间在皇室贵戚杨缵门下做清客,写有一些较好的作品,如《樵歌》、《渔歌》、《山居吟》、《禹会涂山》、《观光操》(又名《列子御风》)等。《樵歌》据明朱权说“敏仲因元兵入临安,隐而不仕,故作此歌以招同志。”此曲是一首有较高艺术成就的琴曲,旋律具有民歌风,主题贯穿全曲,随着情感的波动每次出现均有变化与展衍。乐曲还运用了调性与调式的转换,通过摩拟的伐木声,栩栩如生地刻划了樵夫的音乐形象。与毛逊同时的还有徐宇(天民),浙江三衢人。他是元明时期浙派中徐门琴派的创始人,其风格独成一家,作品有《泽畔吟》等曲。《泽畔吟》共分四段,在《神奇秘谱》中归入用凄凉调演奏,可见此曲的情绪是颇为凄凉的。其内容是写诗人屈原被楚怀王放逐以后,在江边遇一渔父,便向其倾诉自己愤懑的情绪,不意渔父则对他不以为然,鼓枻而去。此曲在艺术上采用了以故事情节为主要线索,而以内心刻画为主要表现手段的艺术手法。第一段突出了“形容枯槁”的诗人形象,第二、三两段则抒发了诗人愤懑的情绪,最后用摹拟的枻声比喻渔父的离去,诗人无所倾诉的失落情感。这种以抒情与叙事相结合的写法在琴曲中也是别具一格的。

总之,郭氏的很多乐曲在我国古琴音乐史上留下了极好的口碑,他也成为琴坛上卓有建树的一代宗师。像名曲《潇湘水云》还被改编为民乐合奏曲,可见700多年前的作品至今仍保持其旺盛的艺术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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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水云 沧浪 潇湘
责任编辑:贺绍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