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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林克仁教授的《中国箫笛史》有感

一、对我的三重震动
每读他人赠的书,我有一个习惯:并不从头一一看起走,而是随意翻开书中的任何一页,目光随意停留在某几行上,如果这几行能吸引住我,我就看下去,这样重复一至几次,三次不能吸引我,我就不再读这书了。
我在翻看林克仁先生赠的《中国箫笛史》一书时,随手翻到了书后半部的一页,读到这样的内容:
有个名叫罗伯特的美国青年,自费远渡重洋,来到南京,向林克仁教授学吹箫笛。见面时,林教授问他:
 
“说说看,您为什么喜爱中国的箫?”面对金发碧眼高鼻梁的求学者,我总是寻根究底问个明白。……
罗伯特是个善于辞令的人。他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般劲地讲述一段娓娓动听的故事。他说,他看过日本影片《乱》,其中的一个镜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银幕背景是一间简陋的乡村小屋,一个孤独的盲人在火边吹着尺八,他的身旁站着几个不速之客——由于宫廷斗争被赶出家门的李尔王和他的皇后、仆人们。这位盲人正是在李尔王的暴政下被挖去双目的受害者,因此尺八的声音痛苦、激愤,镜头足足延续了五分钟之入。“即使不看银幕,仅仅听听尺八的声音,就使人流泪。”
 
原来,这位美国青年学箫笛的动机,是被电影《乱》中孤独盲人的尺八(箫)声所震动了。箫笛的功能和感染力,由此得到形象的说明。
正像孤独盲人的尺八(箫)声震动了罗伯特,激动了林教授一样,林教授的这段文字也让我震动了。但我所被震动的不只是孤独盲人的尺八(箫)声,还有美国青年罗伯特学箫笛的决心。这两点,是林教授的文章明明白白表现出来的。还有暗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间接含蓄的一层意思,也是更使我震动的内容­——
罗伯特自费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学习箫笛,为何不找他人,却到南京向林克仁教授求教呢?说明林克仁教授的箫笛艺术的精湛造诣,早已声传海外,让罗伯特闻名折服。我和林教授只在宴席上见过面。尚未认真接触过。但他书中的这段文字,已经让我受到这么多的激动。这段文字的弦外之音——林教授的精湛箫笛艺术,更让我激动又向往了。由精湛的艺术实践所产生的艺术理论著作,必定是第一流的名著。我决定非读完他这本书不可了,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还盼望着,有机会能够亲身欣赏他那美妙精湛的箫笛演奏呢。
先读他的书吧!
 
二、未成曲调先有情——全书开头第一组句子
随意性的翻读,此书就给了我这么大的魅力。于是乎,我对此书爱不释手了。我翻开了书的第一页《绪论》,开头读到这样的文字:
 
 箫笛,两头看竹管是圆的,横面看每个孔也是圆的,它象征圆融与和谐。
 箫笛,内通人气,外化大气,发音奇妙,老少咸宜。
  箫笛,吹尽人间悲欢,吹透千古幽情。一支箫笛记载着多少四时炎凉,承受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作者用简练的语言,表述了箫笛的形状与功能。看似平常的文字,却包含着极为丰富的美学的、哲理的深意,令我喜欢。我于是停读思索:是啊,比起别的乐器,箫笛的形状有她的特有之美,管圆孔圆象征着生活的圆融与和谐。安宁的社会,幸福的人生,幸福的家庭,正需要这种圆融与和谐啊。
我虽不会吹箫笛,平时却喜欢她。年轻时,友人赠我的一支玉屏笛子,如珍似宝珍藏着,不时拿她出来摩挲欣赏。孙儿出世,取名祝笛(竹笛)。大约也是我的潜意识中喜欢箫笛的这种圆融和谐之美,喜欢她那“内通人气,外化大气,发音奇妙”的特异功能吧。
优秀的文章,常常一是开头,就能把读者牢牢吸引住。所谓“先声夺人”,这在文学作品中是常见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太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头,是大家都熟悉的。在理论性的文章和著作中,用具有魅力的文字开头的,也不乏其例。“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经典著作《共产党宣言》的开头便是一种典范。
教授此书这样的开头,也是属于这一类型。
这段文字对箫笛功能的哲理的,美学的概括。是深刻的,却又是明白的。这叫深入浅出,雅俗共赏。
深刻的文章能用最简练的文字表达最深广的内容,让人一读再读,触动思维,引起联想,多方思索和品味她的含义。
“箫笛,内通人气,外化大气”,这十个字的含义可以写成一本书。
“内通人气”,是说演奏箫笛能抒发人的思想感情,荡涤邪秽,纳于雅正,表现人的品格与气质,笛声即人声。正如林教授在书中所说的:“豪爽傲物之人,其出音多粗犷而少韵致;心性谨弱之人,其出音多迟滞乏力,甚少神韵。”只有具备真正音乐气质的艺术家,才有“巧手抚摸乐器,音韵妙合曲情,境界达于无限“的大家风格。
“外化大气”,是说箫笛有巨大的感染力。林教授书中第三章说,唐朝李谟,在闷热的小船上吹笛,笛声起,微风竦然立至,有顷,舟人贾客有怨叹悲泣之声。在第五章中,林教授引韩国李柱烨语:吹笛可以气沉丹田,现代生活紧张,气沉丹田对生活对身体都有好处。这是内通人气的最好说明。元朝萨都剌 有诗:“铁笛一声吹雪散,碧云飞过岳阳楼。”笛声能把满天飞雪吹散,化雪天为晴天,能让岳阳楼的上空飞来彩云。你看,这“铁笛一声”真能化天地宇宙之大气啊。
“一支箫笛记载着多少四时炎凉,承受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这也是“箫笛内通人气,外化大气”的一种表现。读此,立即让我想到《红楼梦》第76回的一段文字:
 
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
 
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的笛声,反映着每况愈下的大观园秋叶飘零萧杀之象,围绕小说主题思想,深刻地预示着大贵族贾府,也是整个封建社会的末世,由鼎盛走向衰败的转折。这笛声“记载着多少四时炎凉,承受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啊。
“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这也是“箫笛内通人气”的一种功能之表现啊。
就在这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的笛声中,林黛玉和史湘云受到感染,触动她们的人气诗兴,来到水边的凹晶溪馆,对景联诗,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把笛声悲怨的异象境界发挥到了一个极致。
感谢林教授的文章,让我深一层品味到《红楼梦》的这段中秋笛声的文字魅力。
未成曲调先有情!林教授此书开头的短短几句语言,真有这种魅力。
 
三、 “灵界”、“异象”让我联想到《红楼梦》
我对箫笛艺术纯粹是外行。读林教授的这部《中国箫笛史》,关于箫笛艺术的学术思想,许多我是不懂的。但读时,还是有很多收获。把它说出来,向林教授请教。
教授这书有很多独到的创见。乐器的起源问题是其一。
乐器的起源这一问题历来存在着不同的说法,德国的格罗斯认为:史前人使用乐器,是伴随着舞蹈的律动而出现的,所以狩猎民族中鼓的使用是“乐器中最原始又最古老的形式”。英国的路波森也持“鼓最早”说。奥地利人华拉士克表达了相反的观点,他公开宣扬笛为原始氏族最早拥有的乐器,其次是钟、喇叭、铃、弦乐器等。
   林克仁教授认为:对于乐器的起源的三个阶段,以笛、鼓、弦划分先后比较妥当。林教授用中国考古中多次发现的骨笛哨——箫笛的原始形态为论据,最有说服力的证明了这一观点。
骨笛哨吹起来声音特别响亮,几里路外也可以听到,原始社会的人们用它来联络交谈,比一般的只能在近距离交谈的手势口语要方便得多。这是乐器起源以笛为先观点最有力的论据。——我读到林教授的这个论点时,格外兴奋。因我在讲文学课中,讲到艺术的起源,曾经有这样的观点:艺术起源于劳动,也起源于交际。林教授的上述论点给了我的观点以有力的佐证。
教授学识渊博,见识卓越。书中除有关箫笛的丰富知识外,还有大量的历史、文字、文献学、音乐、书画、文学、美学、哲学、艺术欣赏等等多方面的知识。读此书时,我所获得的收益是极为丰富的。因限于篇幅,仅举两例:
“笛”,古文作“篴”。林教授在书中引征多种古代文献,说:笛在周代最早称为“篴”。“篴”,原意为“涤荡之涤”。篴,音涤,其声涤涤然也。笛者涤也,所以荡涤邪秽纳之于雅正也。“笛”字的来源原来如此。不但让我认识了“笛”与“篴”同音同义,还让我知道了“荡涤邪秽纳之于雅正”的箫笛功能,这种功能是和儒家的乐礼思想相联系的,是我国古代的一种极有价值的音乐艺术理论知识。
“灵界“与”异象“——这两个艺术美学上的名词,我是第一次从林教授的这书中学到的。在”笛中三昧“一节中,林教授说,”音乐是上帝的语言,故笛中有灵界,有异象。异象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开启人们的灵性。“
又是一句简练有致的妙言。我是怎样的惊喜、敬佩、兴奋来阅读,来品味林教授的这句妙言的啊。
我又暂时停读了。我的思维飞到了《红楼梦》中关于林黛玉出场的描写:
 
两弯似蹙非蹙ズ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皎光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我读《红楼梦》时,对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引起浓厚兴致。罥烟眉——两弯青烟挂在眼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眉毛。为了读懂林黛玉,我要到人群中去寻找这种眉毛。我在美女群中,天南地北,找了几十年,都找不到这样的罥烟眉。啊,曹雪芹,你为什么要这样来写林黛玉的眉毛啊?半生的时间,对这个问题虽有我的解释,却总感觉不得完满。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真正料想不到,花了半生时间没有找到的林黛玉眉答案,今天,却在林教授的这书中找到了。
原来,这是文学巨匠曹雪芹用他独特的笔法,所创造的艺术的“灵界”与“异象”。
灵界,就是空灵的境界,就是林教授在书的“箫笛与书画”一节所说的“音外之音”,是一种未发之音,未竟之意,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空灵境界。异象,就是唐人司空图所说的“象外之象”。林教授在书中引了现代诗人苏曼殊的诗“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尺八箫,是实在的形象。浙江潮,是诗人由箫声所引起的联想,是象外之象。大约那箫声豪放如汹涌澎湃,才会引起这种联想。
《红楼梦》中描写林黛玉,她那似一弯青烟挂在眼顶的眉毛,就是一种空灵的异象。联系她的整个肖像描写,林黛玉的形象脱却人间俗气,是纯粹的诗的异象。
用“灵界”与“异象”这一美学理论来欣赏和研究《红楼梦》,将会获得更新的效果。我忽然悟到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空灵的境界,奇妙的异象,原来是《红楼梦》的一大艺术特色。我的这个灵性的开启,是林教授这书赐予的。
 
四、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奇异景象
出色的音乐家也同时是出色的文学家。林教授书中的文学描写是很动人的。
理论性的著作需要有生动的,引人入胜的形象穿插其中,方能更有力地说明观点,化灰色的理论为绿色,使理论性的文章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这是随手翻读林教授这书给我的第一个强烈的印象。
上文说的罗伯特故事,已充分说明了林教授这书的这一特色
同样的例子还有“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笛声”。作者写道:
 
尼亚加拉大瀑布气势壮观,蔚为奇观,一组组的瀑布群从天直泻下来,其声轰鸣,其水湍急,形成多姿多彩、鬼斧神工的水的交响。
 
这是出色的文学描写。读至此,我闭目想象,脑子前便有一幅壮观宏大的瀑布图画。接着又读:
 
一般人们观瀑布是自下而上,欣赏水流纵向的动感。尼亚加拉大瀑布则不然,人们从不同的角度,自下而上,自上而下,仰首俯视,尽收眼底。看似平坡浅滩的缓流,到了断层,水流忽然一往无前,奔腾而下,给予人们的视觉感受仿佛是在观赏跳水健儿腾空而起的矫健身姿,力量、速度、气势,尽善尽美,令人目眩神移,荡人胸怀。听说曾有人想在大瀑布中显一番身手,跳入激流,顷刻间便被无情的水流冲走,不见踪影。虽然水景诱人又吓人,来访者依然络绎不绝。这使我想起中国的钱塘江,历史上钱塘潮不知吞噬多少忘情的观潮人,然而年复一年,观潮仍是钱塘一景,这真是拼死吃河豚了。
 
是啊,美的魅力恰如《荷马史诗》中的塞壬女妖,她的歌声可以让无数的男人英雄为她丧身。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奇异景象,在林教授出色的描写加美妙的议论中,牢牢地吸引着我,使我浮想联翩。而再往下读:
 
我取出中国竹笛,在瀑布之侧吹将起来。笛音伴随水花,浑然交响,一幅天上人间的水墨画,招来许多游人驻足观望。一个个肤色各异的游人向我示意,要求拍下这壮丽的画面,我手一挥说:OK,随意拍吧,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哈,我的想象的屏幕上,林教授独立在那世界第一流的大瀑布下横吹竹笛的奇景展现开了。耳边忽然响起了双重妙音:轰轰隆隆的瀑布声和悠扬悦耳的笛子声,壮观的大瀑布和俊逸的吹笛人,壮美和优美,融合在一起。这是林教授绝妙的文章给我的享受。
亲身欣赏林教授美妙精湛的箫笛演奏的愿望越发强烈了。
 
五、我浑身的千百个毛孔细胞,都被这美酒灌醉了。
就在我读到上述激动人心的文章之时,一个意外的电话在我耳边响起来了。我30年前的学生,现深圳名师杨建华电话中告诉我,林克仁教授和他的夫人要来我家作客,和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位箫笛名家徐昌茂先生。
徐昌茂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50位演奏家之一,是“共和国六十年建设成就邮票人物”,是林克仁教授的学生,也是我的故友。这次,他和杨建华陪同着林克仁教授和他的夫人一道来贵州考察,在我家相聚,真使我家蓬荜生辉了。我和林教授夫妇虽初次相识,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知友相聚,兴奋异常。看到林教授进门时肩负长短箫笛乐器,知道他和昌茂君将会如我所愿了,不禁暗暗高兴。
在1998年中共中央的元宵晚会上,林克仁和另二位箫笛名家表演巨笛演奏,坐在台前的江泽民主席为笛声感动,竟登台与三位演奏者合奏。我看到林教授这书中的一幅照片:江泽民主席是陶醉在这美妙的笛声中了。今天,林教授和昌茂君在我这简陋的客厅演奏箫笛,我也模仿一下江泽民主席,挨着两位名家,陶醉在他们精湛的演奏中了。
教授为我们一家演奏了他自己创作的名曲《醉卧山林》和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昌茂君演奏的则是江南箫笛名曲《姑苏行》。
两位名家自我陶醉地吹奏着,我和夫人女儿在一旁自我陶醉地聆听着。
想用语言来表达他二人的演奏艺术之高超,是很难的。当时,我只感觉到我眼前的世俗世界忽然间退隐了,我进入了箫声所描绘的一幅幅生动的图画之中:幽静的山林,朦胧的月夜,芬芳的鲜花,清澈的江水,万紫千红的林园……。又仿佛来到如《红楼梦》所描绘的太虚幻境,有警幻仙女引我漫游,赐我“万艳同杯”的美酒,我尽情地饮着,饮着,我浑身的千百个毛孔细胞,都被这美酒灌醉了
我庆幸自己是在家中的客厅,如果是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下听林徐二君的这乐曲,那我早被大瀑布的浪涛卷走了。
欣赏了林教授和他的高徒昌茂君的乐曲,我明白了,林教授的《中国箫笛史》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魅力,是因为她是以作者具有高超的精湛艺术实践为基础的。
理论和实践的真正统一,是林教授此书的出色特点。
                     
祝秉权简介:著名红学家。贵州省红楼梦研究会副会长,全国高校外国文学文学概论等文科通用教材主编。出版著作:《百味红楼》、《中外社交艺术》、《商战谋略与三十六计》等。

作者电邮:lichunfenglid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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